尊敬的诸位同修：

阿弥陀佛！

今天到这里来，心里很高兴。我仅仅看看一些大师的文章，或随便谈谈，稍微有一点启发。有人问我怎样学的，我也说不出来，自己没好好跟人学过，也不会教别人。所以随便向大家说说，不一定合用。

知道佛法是很偶然的，知道佛法后，就找几部经论看看，有了两种感想，一是佛法理论高深，佛法精神伟大；二是佛法是一回事，佛教又是一回事。代表佛教的，好像与经上看到的佛法，有相当距离。佛法这么好，这么高深，为什么同实际上佛教距离这么远？于是就有了反省：佛法这么好，是一切智者之学，高深的；佛教成这个样子，只是民间习俗的信仰。

佛法上讲，出家人只有三条路：上上等是修行，第二等是学问，第三等是修福。在佛法里修学，说佛法好，总是对我们有点好处才好；若自己学了佛法，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，那么叫人家学是不对的。我的态度是:信佛，不是信别人。我不一定信祖师，有人以为是中国人，就一定要信中国祖师的教理，我没有这个观念。是真正的佛法，我当然信；他不对，即使是中国人的，我也不信。我是信佛法，追究我所信仰的佛法，是以佛法为中心的。我要以根本的佛法，真实的佛法，作为我的信仰。

有的人研究佛法，好像把它看成什么学问一样，研究研究，提倡提倡，以自己毫不相干。这不是我们学佛之人的态度。学佛的人，佛法要与我们自己发生关系，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学呢？你都不晓得好处，为什么要叫人信呢？所以，越是能知道佛法的好处，越知道佛法超出世间的特质，越是能够增加我们的信心。

有人问我什么宗，我不晓得该怎么说。我觉得，“宗”都是以佛法适应时代，适应特殊文化思想而发展成一派一派的。好像我们到山上，有好几条路一样。我没有什么宗。怎么叫都可以，自己知道不是这样就好了。

凭着这一种意念来研究，渐渐发现到佛法最重要的根本原理，逐渐了解派派的思想之间有些什么不同。诸位一定以为派派复杂得很，慢慢研究起来，才晓得没有那么复杂。大概一个问题提出来的话，不是这样，就是那样，顶多两三个看法。不过问题多了，错综起来，就好像有很多很多不同。

有人说我这条路子是不合潮流、时宜的。我不管这些，有人看没人理我都不加考虑。只觉得我对佛法有这么一点诚心，追究佛法的真理，了解佛法的重要意义。在三宝里面奉献这一点，是好是坏，我也不太考虑，因为我的态度就是这样。

在这意义上，我学佛法和开店铺的不同。店铺里样样都有，要什么就卖给你。我没有这个观念，东摸一点，西摸一点，只是想在里面找到根本佛法，以及与他发展的情形。这个发展，可能是相当好的，也可能不太好。佛法有所谓“方便”，方便是有时间性、空间性，某阶段好得很，时代不同了，也许这个方便会成为一种障碍。

《法华经》说：“正直舍方便，但说无上道”。怎么舍呢？就是达到了某一阶段，有更好更适合的就提倡，不适合的就舍掉。我这个人，生来也许是不太合时宜的，觉得某些只是方便，不是究竟的东西，我不讲是可以的，你要我讲，我就这样讲，要我讲好听话奉承是不会的。我带点书呆子气，总是以究竟佛法为重。这个样子，能够怎样发展，能够得到多少的信众，我都不考虑。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
在这个无边生死中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，尽力去做就好了。能做多少，靠福德因缘，以及时代种种关系配合，不是自己想做多少，就能做多少。大乘佛法的本来有意义是什么？究竟什么叫做大乘？我们不要开口就说大乘，实际上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怎样研究佛法呢？要用我们佛教的方法。佛曾经说出一种现实世间的普遍真理，也可以说是，凡事实上的一切存在是离不开的普遍法则，就是“诸行无常，诸法无我”。研究佛法的时候，应该要引用这一方法来处理一切问题。

简单地说，诸行无常，是说现在世间所存在的东西，都是不停变化的。佛说出来的某句话，后来佛弟子慢慢宏扬，自然而然有了演变。又如佛所订的戒律，也会因区域而慢慢演变，你说完全不变，还是从前那样，是不可能的。

说到“诸法无我”，是一切没有独存的实体，如一种制度，要考虑到时代因素和环境，如把时代、环境抛开了，讲起制度来是抽象的、不实际的。你多一点了解，对研究问题的看法，也就会更加正确一点。

我只是本着自己的理解去看别人的书，多数是小范围的，其他什么也不管。研究一个问题，有时候很精细，好得很，可是从整个佛教开看，也许并不正确。要扩大视界，多研究才会有更多的成就。

我是从“无常”、“无我”着眼，“无常”是时代先后的演变；“无我”是同时的影响关系。将时间空间结合起来看问题，看它为什么演变。世间上的方法很多，我只用佛法的基本方法——无常、无我，做为我研究的方法。

佛法究竟有什么不同，比世间其他的更好呢？

一、释迦牟尼佛时候完善的制度——戒律传到中国，后来又丛林制度，到现在也许有新的制度。不要以为制度都是一样，中国现在讲戒律是什么样的呢？晚上不吃饭，到厕所里去要换鞋子，以为这是最要紧的。对戒律真正重要的事情，好像不知道一样。所以戒律的真正意义，要有人发心去研究。

其实，佛教的戒律是一种集体的生活，修行就在集体生活中去锻炼。依戒律的观点，佛法并不重于个人去住茅蓬修行——这是共世间的，虽然一般都很尊敬这种人。在佛的时代，真正出家的都了不得，就是动机不纯正的人，在这里面多住几年，经过师友的陶冶，环境的熏习，慢慢也会成为龙象的。在这个集体生活里，大家都有共同的信念，净善的行为，彼此和睦，这就是佛教戒律的特质，而发生伟大的作用——正法住世。

这种组织，与社会上的组织不太相同，它是道德感化与法律制裁相综合的。在这里面，是很平等的、是法治的。每一律制，不是对某些人而订的。佛的制度是平等的，即使释迦牟尼佛在世，佛也一样的依法而行。佛的律制，是真正的平等、民主。在这道德感化、法律制裁之下，人人都修持佛法、研究法义，各尽其力去发挥。

当然，严格地说，现在并没有这个东西——依律而住的僧团。假使我们把这里面真正精神原则拿出来，用现在的方式去实践的话，我想会比照着自己的想法，搞一套组织，或是参照政治或其他组织，照人家的方法也来一套，我想会更合于佛法。

二、佛一方面用制度，一方面开示，用法来指导。在当时，没有现在那样，研究《法华经》、《华严经》，一大部一大部的。不过在义理上，或在修行的方法上，作简单的指导。佛所说明的，着重在什么地方呢？那些与世间不同呢？佛法确有不共之法，于世间法不同。必须确认佛法的不共之法！世界上的宗教很多，中国的、印度的、西方的，佛教至少有一种与他们不同的地方。又如哲学，从东方到西方，哲学家不晓得有多少？但佛法至少要有与他们不同的地方。假如自以为佛法伟大，而佛法所讲的与他们所说的一样，那就遭了，因为既然一样，有了他的，更何必再要佛法？

就世间法所没有的——不共世间的来说——当然就是“缘起性空”。空，这就是佛法的不共之法。“诸行无常，诸法无我”，都是依此而显示出来。缘起是说世间的一切，无论是天文、地理、自然界、动物界，乃至我们个人生理上、心理上的现象，都是依緣而存在的。佛说“缘起”，是最普遍的法则。从这里才会了解佛的制度与其他的所以不同。理论与制度有关，佛法称为“依法摄僧”。把握缘起的原则，在思想上、制度上，及实际的修持上，都会与世间不同处。世间上有很多进步的思想，有的近于缘起，但他们不能够彻底的完全的达到目标。

为什么信佛？是因为佛是大彻大悟了的。佛的大彻大悟是怎样呢？你不晓得，我也不晓得。既然不晓得，那怎么生信呢？佛坐菩提树下大彻大悟以后，为了使人也能彻悟，所以说法。佛所说出来的法义，来指导出家人应做的生活规范——律制，与世间不同；这表示了他证悟的内容与别人不同，这是可以了解的。在心里我们不知道，说出来、做出来，总可以看到一点。

我有很多看法，与别人不同，譬如说，某人在修行，某人开悟了！修行、开悟当然是好事情，不过，不只是佛法讲“修行”。世界上的宗教都要修行的，道家有修持的方法，儒家也有，印度婆罗门教，六派哲学都有修行的方法，西洋的神教也有！他们的祷告也是修行的一类。如真的修行，自然会身心有些特殊的经验，这是信仰宗教的人所应相信的，不管你自己有没有得到，这是绝对可信的。在内心当中或身体上得到特殊经验，宗教的终点，就是要靠这种特殊经验。在佛法当中，神通就是其中的一类。

所以，单讲修行，并不一定就是佛法，世界上各种宗教都有修行！你说你看到什么东西，体验到什么？这并不能保证你体验的就是佛法。有两个方法来区别：一、与佛法的根本义理是否相合。二、行为表现是什么样子。中国佛教过去许多大师，能够组织佛教，能够发扬都是平淡正常的。又如释迦牟尼佛教化，有所谓“神通轮、教诫轮、记心轮”，身业、语业、意业都可以教化，可是佛法的重点是教诫轮。用语言来引导你，启发你，使你向上。现在有些人，稍有修行，就说前生后世，说神通，这不是真正的佛法。从佛的证悟以后，佛所表现出来，对弟子之间的活动的历史事实，不是那些怪模怪样的。佛老人家生在我们人间，主要用教诫来引导，不是空谈神通。因为外道也有神通，从神通来建立佛教，佛教就和外道一样了。

研究佛法要看古代的书，印度翻译的经纶，中国古代的注解。仅读懂他讲些什么是不够的，孔子说：“温故知新”，我们看古典的书，如果只是懂了就停止，就永远不进步，要从“温故”、读典中有一种新知。当然不一定每个人看书都能写出心得，而且写的心得不一定就正确，也不一定要去发表。你放在心里，那只是你看书的感受。

如果只是照本宣科，从前怎么讲，我还是这么讲，一点不错，一点不错算得了什么？“没有进步了”。这个世界永远在变，诸行无常，你停止了，就等于退步，学问也是这样。

读书，有的人死读，死记，老师这么讲我也把他记下来，将来我好照着讲。这样连入门都谈不上，岂止没有进步而已。读书的时候，要有点新的领会，有一点自己的想法，后来知道自己想错了，知道错，就是进步了。假使三年前以为这样，到现在还是这样，说明你没有进步。一定要自己时常想，使理由更充分，这个地方错误在那里？在不断的纠正过程当中，不断的纠正认识上的错误，对佛法的认识就越来越正确，越来越有好的贡献大家。所以，要温故知新，不仅仅是看懂，记住，会背会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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